恋梦者的想入非非，不失让人神往的意境。但常人之梦肯定远不及伟人之梦，尤其是世界征服者之梦：亚历山大大帝、成吉思大帝、拿破仑大帝……，这些帝王的征服世界之梦，曾让多少人百转回肠！其中最让国人心醉神迷者，肯定是那个被认作“中国人”的成吉思大帝。这个古今第一号征服者的崛起之路，是如何铺就的呢？
崛起的奇迹
本世纪最拨动中国人神经的一条新闻是：外蒙古坚决要求回归中国，中国政府得赶快去迎接啊！我还算多少懂得一点蒙古历史，也不免心头为之一动。可惜，这只是一条假新闻。查閲有关资讯后知道，大多数蒙古人不仅没有回归中国的意愿，实际上对中国人满怀怨恨，一直对朱元璋父子的无情驱赶、满清的三百年统治耿耿于怀。自辛亥至今一百余年间，蒙古朝野可曾表现出一星半点亲华倾向？
其实，蒙古也未必亲俄，或者亲任何其他国家。它干嘛要亲这些国家呢？700年前，包括中俄在内的大部分亚洲土地都在蒙古人的统治之下。就凭这一点，蒙古就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低眉下首了。任何能够合理思维的人，都不难想象，蒙古人的自尊与自豪该有多强烈！一个曾经几乎征服了世界的民族，在挺身而立这一点上，它能不比你更有底气吗？蒙古自己不会不知道，它今天既穷又落后，在当今世界没有什么份量。但是祖上的功业还闪耀着光彩，由不得它不自豪！不妨想想，倘在史上我们祖先曾有一兵一卒到过多瑙河，那份自豪感岂不足足保值五千年！
蒙古人的故事确实是光照天下。
蒙古本土就是今天蒙古国那块荒漠之地，古代中国人称其为“漠北”，它既不富饶，也不神奇，不像是什么可建功立业的地方。且慢说什么那“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领土”。除了元、清这两个外族王朝之外，蒙古绝少进入中国的版图。汉武帝的大军一度深入蒙古腹地，但他既无意愿也无足够资源长期占领该地。盛唐也曾占领蒙古近一百年，但那时唐朝统治的是突厥人而非蒙古人。
或许更重要的是，古代中国人对漠北之地从来缺少兴趣，对其地理、风物、文化、源流所知甚少。就是在今天，汉族大众对于蒙古人的种族、来源、发迹史依然不甚了了。
在一千年前，在中国朝野眼中，蒙古人根本就不存在！
但仅仅两百年之后，蒙古就爆炸性地崛起为一个世界帝国，一个超级霸主，这岂不是一个世界奇迹！就是在今天，恐怕也不能说有谁打破了这种记录。
蒙古的崛起只用了一代人——成吉思汗及其兄弟；或至多用了两代人——成吉思汗父子。
成吉思汗出生于一个草原贵族；因其家族败落。他早年被人收养。成吉思汗的卓绝之处在于，他凭自己从少年时代起的左冲右突，在漠北之地开辟出一片天地，将蒙古民族统一为一个国家，因而让蒙古人初次进入世界历史。
成吉思汗不只是创建了蒙古国家，或许更重要的是，它创建了一种独具特色的国家制度与军事制度，开创了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军事传统；当然，尤其创建了那支所向无敌的军队。这些，就是成吉思汗用来征服世界的本钱。这一笔本钱将爆发出多大的力量，就是成吉思汗本人，起初也未必心中十分了然。
我猜想，在出征之前，对于当时的世界，成吉思汗这个草原牧民未必有多少了解。他最初的征服目标只能是近邻，首先是女真人的金国，这是蒙古人的宿敌；也得顺便收拾更小的西夏。虽然未能一次吃下这两块地方，但初战的胜利肯定大大激发了成吉思汗的征服欲，他挥师进入完全的陌生之地中亚，自此一发不可收拾。依次成为蒙古人扫荡目标的国家包括：中亚的花剌子模、今伊朗境内的萨珊王朝、定都于巴格达的哈里发帝国、今土耳其境内的塞尔柱人国家、尚未建立统一国家的俄罗斯大地……。
或许更值得说的是蒙古兵锋所及的极限：在欧洲方向，蒙古人已到了多瑙河流域，即使还隔了一点距离的教皇恐怕也坐不住了；如果不是因蒙古帝国发生内讧，致使进入欧洲的蒙古人退兵，或许蒙古人还要推进到西欧腹地，甚至观潮大西洋边！在非洲方向，蒙古人的目标无疑是埃及。但由奴隶建立的埃及马穆鲁克王朝，出人意外地挫败了蒙古人的兵锋。在亚洲西南方，蒙古铁骑进入了印度，使他们有机会以蒙古矮马与印度大象对阵。
蒙古人最在意的，无疑是中华大地上的花花世界。早已被蒙古人打残的金、夏、宋三国，虽然苟延残喘了若干年月，最终都未逃过覆灭的命运。大约1278年，华夏全境在蒙古人的旗号下归于一统，开启了那个至今让一些中国爱国者激动不已的大帝国元朝。尽管如此，蒙古人的胃口还没有满足，它越过中国的传统边界继续用兵，目标包括今天的日本、越南、缅甸、印尼等地区。但蒙古人的好运真的到头了，在所有这些方向的征伐都没有达到预期目的。
最不够格的征服者
一览蒙古人的征服历程之后，还有谁不承认，成吉思汗是古今第一英雄？如果还要说“成吉思汗是不够格的征服者”，不仅蒙古人不服气、中国人不服气，恐怕世界上其他尝过蒙古铁骑滋味的人也不会服气，这叫做服膺强者，就如同二战后日本服了美国一样。
但我还是要说，成吉思汗就是最不够格的征服者！
数落某人的短处并不难。但数落一个空前的胜利者、一个超级霸主的短处，就不能不动点脑筋。不过这并不困难。
成吉思汗以及他那时代的蒙古社会，实在没有什么好仰慕的。
以任何尺度衡量，1200年前后的蒙古社会，都还没有脱离原始状态，几乎不存在多少发达的社会组织，更谈不上有任何影响力的文化。就发展程度而言，蒙古人岂止是赶不上汉人，也大大落后于其周边的女真人、西夏人、突厥人。
蒙古经济还停留在游牧阶段，一部分蒙古人甚至还隐藏在深山老林中，过着极度原始的渔猎生活。蒙古社会根本不存在支撑大规模征战的经济实力。当然，人口极少，是经济实力低下的首要原因。
蒙古人至多刚刚踏入文明时代的门槛。蒙古社会的文明史如此之短，还根本来不及积累足够的经验、知识、财富、组织与制度资源；蒙古甚至还没有文字，也没有通常最能显示文明的建筑……。总之，蒙古社会没有什么可供人——尤其是供那些被征服者——学习的东西；用今天的话来说，就是它没有软实力！直到成吉思汗的年代，蒙古人还几乎完全不为外界所知。
成吉思汗本人当然是蒙古人中的出类拔萃者，但也不过“只识弯弓射大雕”而已。成吉思汗完全不识字，就是在文明的被征服地几乎生活了一辈子之后，也仍然如此。不要说什么“成吉思汗的军事艺术”，或者说成吉思汗是什么“军事战略家”，那都是一些无聊文人意淫出来的，那出于给胜利者脸上贴金的中国传统。当然，成吉思汗不失一些军事灵感与本能，他一生几乎就是凭本能行兵布阵。蒙古人打天下并不靠军事艺术，而是靠骏马、弓箭与大弯刀！
还有文人说，成吉思汗军中人才荟萃，这至少是大大言过其实。蒙古人确实俘虏了许多能工巧匠，但蒙古宫廷中并没有多少各民族的谋臣策士；即使有，他们的作用也十分有限；否则，蒙古人竟不能遏止那种纯属原始民族的野蛮大屠杀，就完全不可理解了。
凡此种种，难道还不能说明蒙古人不可能成功？但蒙古人居然成功了，这才叫奇迹！
野蛮致胜
那么，蒙古人之所以成功，所能凭借的究竟是什么呢？答案就是：
野蛮！
正是因为野蛮，在实行史上空前的大屠杀时，才没有任何顾忌。文明人经数千年修炼获得的那些人类情怀：恻隐之心、害怕天谴、敬畏头上三尺的神明、渴望人间美誉、顾惜文明之花被毁灭等等，蒙古人全然不知。在整个征服过程中，凡进行了激烈抵抗的城市，蒙古人必定杀掉所有青壮男子，随意处置余下的妇幼。蒙古人甚至以杀人为乐，包括变着法子杀死幼儿。至于奸淫妇女，那已是蒙古兵的标准作业，或许要算一种仁慈了——那是在为十室九空的征服地增加人口。据说，成吉思汗本人就发挥了他奇迹般的生殖力；现代基因测试表明，传承了成吉思汗基因的现代人竟达1600万之多！
大屠杀是征服无往不胜的第一大砝码。既然抵抗意味着死亡，且无论是军是民，那么选择苟活，就不那么犹豫了。其结果，岂不是所有蒙军所向之地都望风披靡！而这又进一步加强了蒙古人不可战胜的神话；正是这种神话在欧亚大地上广泛流传，大大地帮助了蒙古人，远在蒙古人实际到达之前，大多数地方就自动屈服了。如果不是这样，如果每处必战，数量如此之少的蒙古兵，岂不早已耗尽！
这样，没有多少软实力的蒙古人，就获得了一种绝无仅有的软实力：让文明世界闻风丧胆的威势！
也是因为野蛮，在毁灭任何文明成就时，才没有任何顾忌。这就使得被征服地不仅血流成河，而且毁灭文明的烈火不绝。这最有效地制造出一种末日景象，让所有人都失去生趣。在这种普遍绝望的土地上，就更难发生有效的抵抗了。
还是因为野蛮，蒙古人的生活需求远远低于其他民族，因此而造成的战斗力，几乎不可估量。在条件恶劣的中亚荒漠之地，蒙古人不畏饥渴，千里奔袭，其他民族岂能望其项背？
就是因为野蛮，蒙古人还保留着原始人类的那种勇武、质朴、忠诚，没有沾染文明社会的种种污秽，例如群体行动中个人私利的精明算计。这些特质，又该给已经强悍无比的军队再增加多少战斗力，实难估量。
辉煌不再
蒙古人纵然可怕至极，但还不至于保持不败记录。实际上，蒙古帝国的那种锐不可当，后来很快就成为往事。在它的各个征服地，蒙古人相继地被击败或者被驱逐：14世纪下半叶，中国人驱逐了忽必烈的后裔；15世纪末，俄罗斯人推翻了成吉思汗后人建立的金帐汗国；16世纪，伊朗人摧毁了成吉思汗后裔建立的伊尔汗国……。除了被各殖民地同化的那些蒙古人之外，余下少量蒙古人退守蒙古本土，重新过起数百年前的那种原始落后生活，历史又退回到成吉思汗由之出发的原点，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除了反复回忆祖上的辉煌之外，遗存的蒙古人还有自豪感吗？
但蒙古人为什么就不能实现民族复兴、再创辉煌呢？当年得以成功的那些要素不都还在吗？
恰恰是当年具备的那些条件已不复存在，因而注定辉煌不再。
首先得提到野蛮，因为前面强调它曾是蒙古致胜的法宝。我不知道退回本土的蒙古人，今天是否还处于野蛮状态。但绝对能够肯定，蒙古帝国建立之后不久，散居各地的蒙古亲王、官员、士兵，就急剧地脱离了野蛮状态，不同程度地同化于殖民地的文明。这是“野蛮征服文明”的铁律，没有任何野蛮征服者——例如日耳曼人、突厥人、奥斯曼人、满清人——能够逃此劫数。如果不是这样，文明就真没力量、也没价值了。当年蒙古的那些征服地——中国、伊朗、印度、伊拉克、俄罗斯等等——可都是一些熠熠生辉的文明之邦啊。既然蒙古人已不再野蛮，还能保持建立在野蛮基础上的那种可怕军事力量吗？
此处恰好要说到当年蒙古得以成功的另一要素：被征服者普遍的衰弱，这可是蒙古人千载难逢的发展机会，错过这一窗口期，建立世界帝国就不再可能。纵观13世纪的欧亚大陆：南宋、金国、西夏、花剌子模、萨珊王朝、塞尔柱苏丹国、哈里发帝国……，哪一个不是浑浑噩噩、待人宰割？当时统治金国的女真人、统治花剌子模等的突厥人、统治哈里发帝国的阿拉伯人……，都曾是野蛮的游牧民族；如果以这些人的野蛮对付蒙古人的野蛮，结果将会如何呢？但历史上没有这样的机会，在蒙古崛起的时候，它的敌人早已不再野蛮，因而失去了曾经的暴烈力量！
在全世界都不再野蛮的时候，唯一的野蛮力量乘机获得了世界霸权，这是蒙古崛起的真正秘密！
蒙古人，以及依附于他们的那些中国人，值得因此而自豪吗？
蒙古帝国崛起之后不到三百年，哥伦布的船队就到了新大陆，历史的主角轮到了欧洲人，近代西方文明的曙光开始照亮世界，由野蛮人来建造世界帝国的机会永远失去了。即使由于历史的机缘，在欧亚大陆腹地再次崛起某个类似于蒙古的游牧民族，再次产生一个成吉思汗，也绝无可能重建一个蒙古式的世界帝国。
超级霸主成吉思汗的伟大功业，真正是不可复制的！